十四
十年以后,我通过不懈努力成了小说领域的代表人物,被誉为当代杰出的小说家。我的作品深入巷街头,盗版异常猖獗,这就是一部好书的标志。
我居住的城市作协迫不及待的想给我发工资,我婉言谢绝了。我靠写作活着,一旦我写不出东西了或写的东西没人读了,我会择一处山崖跳下去,丧身深渊。
我依然一头长发,但人们已普遍认为这是我与众不同的标志,而不再称呼我流氓。这就是名誉带给我的唯一好处,尽管它还是误解了我。
长期的写作生活改变我的性格和习惯,我沉默寡言深居简出。我登报声明拒绝一切外出邀请和来访,从不向任何宣传品提供我的简介。我成天幽居在屋子里,写我的东西,寄给我想寄的刊物。
因此,社会上只知道有个叫阿飞的文人在不停的写书,而这个人仅仅是个概念而已。
这十年来,除去我不为知的在各种地方体验生活外,我唯一一次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是前几月参加马天明的婚礼。我送给他的结婚礼物是我拥有的“秋鸿文体用品公司”的一半股份,然后,我不顾他和他妻子的劝阻搬了出去,带着那些书住在南山风景区度假村的一座单人别墅里。
我喜欢这里的环境。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有所成就的人都会希望在这种山青水秀的地方了却此生,但我认为从山崖上跳下去的结果和从楼上跳下去的结果是截然不同的。
旁前屋后都是祟山峻岭,无数棵粗壮的红松植根破崖之中,偶尔可从看到一群在峭壁上如履平地般腾跃。
门前是一条潺潺的小河,清亮而凉的水流翻着洁白的浪花在坎坷的岩石上跳跃前进。河边绿茵茵的草地上点缀着鲜黄的薄公英花朵。
据说沿河逆流而上大约五公里就会看到河水的源头——一个小瀑布。我好几次去租牧民的马准备去,但每次都被坐惯了车的游客租完了,我又懒得走,所以始终未能如愿。不过还好,我有的是时间。
我终于租到一匹劣马,慢腾腾的向瀑布进发。
那水从约三十米高的断崖泻下,紧接着一头撞在一块横空出世的巨石上,便粉身碎骨的又往下冲,在半空中又汇成一股水,扯成一条水布,”轰得砸进碧水潭里。
瀑布虽小但声势不凡,站在十米远的地方,阵阵地雨雾袭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我仰视瀑布良久,实在想象不出崖顶的情景,我也实在想品尝一下俯视飞流的滋味。但援索了半天也无经可盾,只好做罢。
熙熙攘攘的人们争相与山水合影。
我本是不屑这般照相的,但终经不住诱惑,就花高价雇一维族摄影师站在水里给我拍了张我和瀑布的全影。
我在心满意是足的跨着马回去的路上不住的骂自己:俗!终究是个俗人!
几天后,照片洗出来了,看来那三十块钱没白花,我的姿态比跨下坐骑要威武得多,瀑布也很清晰,就连水潭旁边的那些人也个个面目分明。我深怨他们坏了我的风景,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厌恶人了。
我正拿着剪刀上下比划如何处理一下而又不影响我的飒爽英姿。
一个女人的笑脸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感觉让我惊惧,那笑容让我心碎。
我决定明天离开,但睡到后半夜,我决定核实这人的身份。
我用低倍旅游望远镜视着每个从那架木板小桥上经过的女人。但看得两眼昏花也没有发现她。
“或许她已经走了。”我怅然的想。
我刚转身往屋内踱,却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的心骤然驿动,忙架上望远镜。
一对中年男女挽着从桥那边走过来。
我一个劲调焦距,但无济于事,于是挂着望远镜几步奔到他们面前。
我愣神的望着那女人,从喉咙深处艰难的挤出两个字:“李——珂?”
他们站在桥头。那男的看我这副模样,有点紧张。
“这位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一口纯正的广东话。
我依然凝视着那张略施粉黛的清秀面庞,与雕刻在记忆深处的形象一点一滴的核对。
她沉着疑惑的看着我,不动声色。
片刻,我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对不起。”我连声道歉。
他们走了,那女人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清澈如水。
我决意要走了。
后半夜,我的电话铃声响了。我心惊肉跳的抓起来:“喂?”
“……”
“请问你是谁?”
“……我是李珂。”她已泣不成声。
我捏着电话手立刻开始颤抖,泪水顿时从干涸多年的眼眶涌出。
“我想再见你一面。”
“不必了。”她抽泣着说,“我丈夫对我很好。”
我不再说话。泪流满面的听着她哭,一件件往事历历浮现,连绵的心痛使我五脏痉挛……。
电话是怎样终断的,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我携带着我心爱的书离开度假村,然后马不停蹄的去了飞机场,搭上了飞往拉萨的班机。
在那遥远的雪域高原,我看到了辉煌圣洁的珠穆琅玛夕阳,看到了如天空一般湛蓝的钠木错湖,看到了神幢浩荡的布达拉宫……
我走进灯火旺盛香烟氤氲的寺院,聆听着绵延千年的神秘吟唱,看着众多因为希望而虔诚祷拜的人们……
我缓缓曲膝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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